跨市博弈丨在算法時代重讀《交易員》

1987年10月19日，道指單日蒸發22.6%，華爾街哀鴻遍野。同一天，一位32歲的年輕人在曼哈頓的辦公室裏點燃了一根雪茄，他的基金剛剛淨賺62%。這個人叫 Paul Tudor Jones(下簡稱「PTJ」)，而那一天，他把自己的名字刻進了市場永恒的神殿。事實上，翻出當年那部名為《交易員》(The Trader)的紀錄片。片中的PTJ年輕、神經質，穿着oversized的襯衫，對着電話咆哮，試圖在當年黑色星期一的廢墟中挖掘黃金。那是一個充滿汗水與直覺的時代，與如今被伺服器嗡嗡聲統治的量化交易對沖基金總部大相徑庭。然而，當我們剝開PTJ那些看似陳舊的交易原則，會發現它們並非過時的遺物，而是對抗市場熵增的原始代碼。

PTJ的核心哲學並非預測未來，而是對「不對稱性」的病態迷戀。原則中提到的「以小博大」聽起來像是賭場門口的廉價口號，但其數學本質是對凸性(Convexity)的極致追求。在如今這個夏普比率(Sharpe Ratio)被奉為圭臬的年代，基金經理為了平滑曲線而犧牲了爆發力。PTJ卻反其道而行，他尋找的是那種5:1的風險回報比。這意味着他可以像個醉漢一樣連續錯四次，只要第五次對了，他依然是華爾街之王。這不是賭博，這是概率論的暴力美學。

每個交易者都會經歷虧損，頂級交易者和平庸交易者的區別在於他們如何回應虧損。PTJ的心態是:虧損是暫時的，是學費的一部分，是下一次獲利的墊腳石。這聽起來像是自我安慰，但它有實際的行為含義:保持這種心態的交易者不會在虧損後報復性交易，不會加倍押注試圖回本，不會讓情緒控制決策。市場會測試你的心理韌性，而通過測試的唯一方式是在虧損發生前就建立正確的框架。

這是交易中最違反人性的原則。我們的大腦被演化設計成厭惡損失，這意味着我們傾向於過早兌現獲利，同時讓虧損無限擴大。PTJ強迫自己做相反的事:當趨勢對他有利時，他會抵抗落袋為安的衝動，讓部位繼續運作。這需要極大的心理紀律。看着賬面利潤從50%縮水到30%，需要對自己的分析有堅定的信心。但長期來看，這種紀律是區分贏家和輸家的關鍵因素。

關於「市場下跌速度快於上漲」這一點，行為金融學早就給出了數據支持:恐懼的傳導速度大約是貪婪的三倍。PTJ 早就看穿了這一點，他知道地心吸力是市場唯一的物理定律。當他在頂部做空時，他不是在與好友對賭，而是在押注人類恐慌時的集體智商歸零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在原則中強調「當壞消息出現而市場不跌時，它可能會漲」。這是一個經典的貝葉斯更新過程:市場價格已經隱含了壞消息，如果價格拒絕下跌，說明潛在的買盤流動性已經耗盡了賣壓。這比任何RSI指標都要精準。

然而，PTJ最具攻擊性的觀點在於他對「共識」的蔑視。「與眾多專家達成一致的時刻對賭」，這句話是對現代宏觀經濟分析師的公開處決。當所有央行行長和投行首席都在點頭如搗蒜時，往往意味着市場的波動率被極度壓縮，而這正是黑天鵝孵化的溫床。真正的交易員看的是倉位擁擠度。當所有人都在船的一側時，你不需要知道風向，你只需要知道船什麼時候會翻。

更有趣的是他對「鯨魚」的看法。散戶總以為大單背後隱藏著內幕消息，PTJ卻冷冷地指出:大多數時候，他們什麼都不知道。大單往往只是機構笨拙的資產配置調整，或者是某個風險平價(risk parity)基金的機械式再平衡。試圖解讀每一筆大單的意義，就像試圖從茶葉渣中解讀命運一樣徒勞。相反，利用這種誤解，「博弈(預判)其他交易員的行為」，才是收割流動性的正確姿勢。

當然，PTJ也並非神聖不可侵犯。他那種「長時間工作」的清教徒式職業道德，在算法交易面前顯得有些過時。機器不需要睡覺，也不需要激情。但在這一點上，人類交易員依然保留着最後的尊嚴:機器不懂得什麼是「暫時的損失」，它們只會觸發止損。而PTJ強調的心態——將虧損視為暫時，並在恐慌中保持控制力——是算法無法編程的韌性。這也是為什麼儘管量化基金橫行，像PTJ這樣的宏觀交易員依然能活下來的原因:在極端波動中，邏輯會斷裂，只有直覺和膽識能穿越迷霧。

最後，關於「在歷史高點做多」的策略，這聽起來像是給接火棒的建議，但實則是動量交易的精髓。牛頓第一定律在金融市場同樣適用:運動中的物體傾向於保持運動。逆向投資者喜歡在市場新高時放空，認為「漲太多了」，也是恐高症是平庸交易員的絕症。PTJ的做法恰恰相反:他喜歡在新高時做多。邏輯是:創新高意味着所有持有部位的人都在獲利，沒有人被套牢，沒有人急着賣出。這是動能的純淨表現，而動能在短期內傾向於自我強化。當然，這不是盲目追高。PTJ會結合其他因素——成交量、市寬、經濟數據——來判斷新高是趨勢的延續還是最後的瘋狂。但默認假設是:趨勢是你的朋友，直到它明確反轉。

總結來說，重讀PTJ的原則，你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披着主觀交易外衣的風險管理大師。他所有的激進、所有的預判，最終都收斂於那條鐵律:「風險管理是第一要務」。在這個充滿噪音的市場裏，這或許是唯一一句值得刻在交易終端機上的真理。畢竟，在華爾街，老交易員很多，大膽的交易員也很多，但老而大膽的交易員，寥寥無幾。

徐立言(本欄每逢周一刊出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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